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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 :与思呈的相遇
涉江采芙蕖
级别: 高手

楼主  涉江采芙蕖 发表于: 2020-09-16 09: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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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思呈的相遇

  

  我答应思呈,把从前写的那些絮絮叨叨的片断整成一篇像样的文章。
  今年在小学当班主任,时近“六一”,各种忙,人仰马翻的间隙里也还能做一做些民间故事的重述工作。可是要写这样的赤诚文字,就总觉得喧嚣。昨晚下班前,总算整成一篇文章了,没能写得“很像样”,希望她能用得上。(时2015年5月28日)


  与思呈的相遇

  文/黄俏燕

 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思呈了。
  有一回,我梦见我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。
  是亲手磨了墨写的,用一种连绵的信笺,写成小小的毛笔字,信笺从书桌向前延伸,铺到了门前的草地上。醒来我很努力地回想: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?可那些字都想不起来,只记得信中一再写道:“亲爱的思呈……亲爱的思呈……”梦中,思呈站在旁边看,夸我的字写得好,不过她是这样说的:“你现在的字写得挺好,但我还是喜欢你大学时写的字。你从前的字挺丑的,一个个活生生的,会跑会跳会说话。”
  之所以做这么一个梦,也许因为内心深处很想念思呈的缘故。

  这一阵,我总想到佛家所说的“缘”——人与人的相遇,人与风景的相遇,早一个时辰,晚一个时辰,所见所感,也不一样了。与人相遇易,与心相遇难,能够达到内心相知,可能就是最大的善缘了。

  最初的缘起,是在1995年6月,那会儿我上中师三年级,快毕业了,却收到了华师的录取通知书。当时内心十分忐忑,家里等待我为家里挣钱,已经等待了很多年。好不容易师范要毕业了,马上就可以挣钱了。
  但是,我没有撕掉那张通知书。我决定去上大学。
  于是就去华师上学了,军训过后不久,系里开展运动会,我报名去当小记者,一手拿笔一手拿笔记本在运动场旁边学写小新闻。我和同学一起采访了跳高项目的冠军,想要回到原来的座位,有人在身后拍了我一下,说:“思呈。”我回头看,那位师姐才发现认错人了,但她没有道歉,看了我一会,说:“你长得很像陈思呈啊,前面看也像,后面看更像。”
  我问她陈思呈是谁,她笑道:“我们94级的,一个才女。”
  几天后,我和一个同学在饭堂吃过午饭,走到紫荆路,不知为什么说到“人有相似”的话题,然后我说:“有人说我长得很像94级的陈思呈。”
  话音刚落,一个短发女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,皮肤黑,眼睛大,样子很熟悉。她面对面站在我面前,看着我,笑起来:“真的很像吗?我就是陈思呈。”
  说完,她大步走了。
  我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,一反应过来,同声大笑,我们一路笑着走回宿舍,回到宿舍还笑了好久。
 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思呈。
  后来——多年以后,我会想到这个情景——有一些瞬间,独自走在路上,或者开车下班,听着没有歌词的曲子,这个情景会突然跳出来,每次想到那情景,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喜悦。那是一种照镜子的感觉。那一刻,我遇见思呈,仿佛遇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
  再下一次见面,是在饭堂打开水的地方。思呈忘记带水票,我刚好在她旁边,就帮她给了,她问我住哪个宿舍,我说东九714。
  傍晚时思呈到714找我,来还水票。我书桌上放着系里刚发的系刊《南风》,思呈拿起那本刊物,翻出上头我的诗,说:“93级有个师姐说,这本东西就只有这三句诗写得好。”
  因为被这样强调过,我至今记得那三句诗:“村庄是一种植物/名叫蒲公英/我是她的种子”,从这几句来看,是思念芦村的作品。那年我十九岁,离开芦村,到广州上大学,这对于我是一次远游。刚到华师的那一阵子,我似乎陷在怀乡病中,我也不大记挂家里人,只惦记着芦村。梦里水乡一再出现,我一再梦见日夜西流的东江,水边的野草地,田间的甘蔗林,我感到一种干涸似的痛苦,就像一株植物被拔离芦村的水土,被移植到陌生的广州。
  那时候我书架上只廖廖放着几本书,思呈说:“你的书这么少——我那边有好多书,来,我借本书给你看。”
  然后我跟她到她宿舍,她住在734,她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叫《爱又如何》的书,让我看完写一下书评。我很认真看了。那是张欣的小说集,文字很好读。看完我很认真写了一篇书评。
  那书评也不记得写什么了,只记得第一句:“无论世界怎样糟糕,总有人在爱着。”
  之所以记得这一句,是因为,思呈一看到就对它击节赞赏。
  “无论世界怎样糟糕,总有人在爱着——简直一语惊人。”她说,“真是个好开头,可以写一部小说了。”
  我把书评拿给她看,同时把书还她。她喜欢那篇书评,很高兴地说:“来,我请你去陶园喝鸡汤,我们慢慢说。”
  我们一道走向陶园,说了几句话,都有相见恨晚之感。
  喝着鸡汤,我们讨论张欣的小说。
  其实那时我还从没写过小说,却大言不惭谈了对小说的见解。我说那本书其实写得不够好。作为小说,人物与故事与语言,都可以更好,达到更高的境界。我心目中理想的境界——那也就是说——绚丽与平淡相融,精彩中含有朴素,朴素中暗涵精彩,总而言之,每个人,每个细节,甚至于最平淡处的语言,都是可以写活的,都可以写出一种内在的生命力。好的小说可以自成一个世界,它可以离开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独立存在,不论哪一个读者读到它,都能产生内心的共鸣,就好像自己心里早就有这些人,这些故事一样。我说小说可以写得更极致,而极致就是说,透过层层浮华最终达到本质。比如说《红楼梦》,它写人写事,虽然有很多平淡的地方,但因为作者在人和故事中贯注了生命力,所以是有生命的好作品。
  那天我就那样说着,说啊说——其实平日里,至少在宿舍里,我并不是太爱说话的。多数时候我神游天外,不知身边的人在说什么,做什么。可是那一天,我却从小说说到人生,说到当时的境遇,说到我自己。
  回忆起来,我竟然不记得当日思呈说了什么,只记得她鼓励我说下去。她目光明亮,一脸热诚,当时我只觉得无论我说什么,她都能理解,当我说到自己的想法,她非但没驳斥,还大加赞赏。从前在中师,有时朋友们会觉得我言语古怪,无法听懂,我会适时住口,这时觉得终于碰上一个可以说话的人,兴奋激动,难以言表。
  然后互相说了家里的情况,思呈虽说高我一届,却比我小半岁,我们同龄。于是说到小时候好多事情,说到我父母总在吵架,他们不支持我继续读书,本来带着开玩笑语气说的,说起收到华师的录取通知书,没有撕掉,而是留下来,带回家,跟我妈说我要去读大学,并且跟她分析说,我应该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,因为这所大学不用交学费,我不需要家里给钱。话没说完,她劈头把我骂了一通,是哭着骂的,问我知不知道她有多辛苦,家里有多艰难,问我到底读书要读到什么时候,本来都马上可以工作挣钱了。
  就这样说着,哭起来。
  在此之前,我习惯于头也不回朝前走去。一路走一路告诉自己:不要回头望,车到山前必有路,而我必将用自己的手开出一条路来。即使路上有陷阱有悬崖,毒蛇或者猛兽,不去看它就是,好像不看不想,不安全的因素就不存在似的。刚上大学那几个月,虽能找到派发传单的兼职,但还没有稳定收入,可是连这些也不愿多想——只是一下子认识了好多人,一下子觉得有好多书要看,有好多文章要写——中文系规定,每学期每人至少得写50篇文章,反正每天都觉得挺忙,一有空便去看校园的广告,想找到更好的工作。好像在那一刻跟思呈说及之前,我没有意识到心中存在恐惧和委屈,我其实不曾真正面对自己的处境,也不知道真正直面它自己会委屈,会害怕。
  说了好多,也哭了好久。思呈只是一张接一张给我递纸巾。她真诚热情,十分坦率,我察觉她身上带有温暖的气场,温暖至于热烈,她心域宽敞,言谈并不限于小女生趣味,而内里有华丽深邃的质地,我觉得她明亮、大气,却又有一种朴拙的力量。
  回想起来,那一天对我来说影响深远,不仅仅在于相交了一个好朋友。那时刚上大学,跟同学虽说有交往,但我自己的内心,一直是个封闭着的黑匣子,那天因为遇到思呈的缘故,我打开了那个黑匣子,内心从此有了阳光。我觉得我是因为跟思呈交往,才学会跟人交流,学会“爱”,学会感受人世生活中的种种乐趣。之前我一直仿佛一直生活在世外,像一棵野树一样生存,之前我一直觉得我与树有亲。在我爷爷去世之后,我觉得我似乎无法跟生活中的另一个人达到深入的交流,我总觉得我与树木与江水的亲缘,比与其它人类更深。

  我住在女生宿舍东九714,位于最高层的最西面。楼上便是天台,诺大一个平台,可能比两个足球场还要大,上头空荡荡,南北各有一个自来水的蓄水池。天台上视野很好,能望见火车,望见远处的山。
  有很长一段时间,每日傍晚,我们总是坐在天台上聊天,聊我们看过的书,我们写的文章,我们遇到的人。思呈跟我讲起她高中的同学,讲完一个再讲一个。我惊异于她叙事的才华,她有一种罕见的本领,说人说事,几句话一渲染,人物即刻活色生香,我常常觉得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神彩飞扬,活灵活现。有时她说累了,跟我说:“你等一会,我下734倒水喝。”
  喝了水上来,她又再继续讲,思呈对人有一种天然本能的兴趣,她本能地爱观察人,对有个性的人物尤其喜欢。她喜欢每个人独具的性情,或者说每种不同的个性都让她着迷。她曾经说过,不论做人还是写文章,平庸是最大的缺点。有一回,她说起一位表姐,叫大茹,说到她自己裁了一块大花布做衣裳,穿出门去,别人都以为她怪异,但思呈以为这正是一种惊世骇俗之美。思呈说自己那时还小,心里非常佩服,决心以她为偶像。我坐在她身旁,静静听她述说,只觉得被她的语言带到异域他乡,怀着向往,内心原本封闭幽暗的格局慢慢打开,仿佛打开窗子,看到窗外种种异地风情。

  那一年,到了深秋,周末,我出去做家教。回来路上,突然刮起北风,气温一下子降下来。我穿得单薄,下了公共汽车,从33路车站走回宿舍,只是在寒风中颤抖不停。我一向有轻度贫血,血气不足,支撑着回到714,差点晕倒在地。那会儿思呈正好过来找我,她看着我,说:“你怎么冷成这个样子?”
  她一手拉起我,跑到734,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,打开来,里头有好多厚厚的毛衣。
  “这件我穿不合适,你穿着就会很好看。”
  于是我一件一件穿上那些毛衣。
  “你真好看!你去照镜子,你瞧,你其实是很漂亮的!怪不得她们说你长得跟我像。”
  于是乎我傻呵呵地穿上那些衣裳,觉得幸福。
  直到今天,我仍然记得思呈温暖的手,记得那些温暖的毛衣——那些毛衣,是那个冬天里,我所领受到的最温暖的馈赠——也是我此生所曾经领受过的最幸福的馈赠之一。

  多年之后,我坐在这里,看窗外五月的雨,一点一滴想起当年的事情。那时候的我和思呈,那两个女孩子,十九岁,人情世故方面,都要比同龄人幼稚些,十分天真,内心却有真挚赤诚的信仰,相信世间有真正美好的事物,并且相信自己能把那种美好创造出来。那时候的我们,介乎于孩子与成人之间,却晓得用自己所能有的一切力量,用大学的四年陶然时光,创造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。那种生活天真、丰富、上进、善思、开放、快活、美丽,并且,才华横溢。
  那时候的我们,是真正的可爱。
  透过十六年的时光之镜,回望大学生活,它成为了一件独一无二的作品,它不同于按部就班的被设置好的学生生涯,也毫无冗长庸碌的学院气息,在记忆中它如此鲜活,如同刚刚完成,像所有真正的艺术品一样,在时光中毫发无伤。
  那是我们所共同创造的。
  为此,我无比感激命运,感激与思呈的相遇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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